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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农谚

【】 【2020-07-31】 【四川政协报】

春末夏初,东山梁上的天空刚露出一道光的时候,父亲站在屋檐下看了看天边的云彩和晒坝里那株柳树叶子上的露水珠子,随口说了一句农谚:“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我们一家人都知道,准是父亲又要上坡地里给春菜苗浇粪水了。母亲说,慌什么慌嘛,早饭都下锅了,等吃了早饭再下地也不迟呀。父亲嘴里又冒出了一句农谚:“春不种、夏不管、秋无收,一季愁。”母亲无话可说了。

父亲就喜欢说几句农谚,农谚是他的最爱。“天上鲤鱼斑,地下晒得脚板翻”“西山顶上一朵云,明天雨湿水淋淋”“人活九十九,不算枉在世间走”……父亲的农谚,都很接地气,也可以说是从日常生活中积累的经验的反复提炼,直白,清楚,易懂,入心。说说农谚还有个好处,那就是舒心。在庄稼地里起早摸黑地干了一整天,累得够呛,两个人见了面,说说农谚,交流一下种庄稼的心得,放松一下心情,那是多好的事呀。

“芒种忙忙栽,夏至谷怀胎。”“秋前十天无谷打,秋后十天打不赢。”“冬雪是小麦的命,春雪要了小麦的命。”父亲说的这些农谚,听起来简单,当中的道理可厚重得很,让人一生受用。农谚听起来顺口顺溜的,你真要当好庄稼人,把庄稼地里的那些活儿整明白,农谚既要记得牢,又要把握住火候。否则,庄稼种下去,不发芽不走根,歪苗烂叶的,误了一季庄稼,一家人就真要饿肚皮了。

父亲说的农谚大多来自一个手抄本。本子不厚,全是用工工整整的毛笔小楷字抄写的。父亲没有多大文化,只是小时候在白合场上的学校上过三年学。父亲一直把那个老师当成一生的老师看待。每个逢场天,父亲都会准备些茄子、辣椒、白菜什么的,给老师送去。老师那里有白合场邮政所最新送来的报纸。父亲看着那些报纸上的新闻、趣事,还有农业技术专栏里讲解的知识,一坐就是小半天。老师说,你要真想干好庄稼活,那我送你一本书,你拿去边读边学边抄,书抄完,你就大概都会了。那本书,就是一本农谚选编。

书的开篇是一首二十四节气歌,后面章节里的内容很丰富。开春,什么时间该浸种播种,什么时候该栽苗补苗;夏季,什么时候该除草施肥,什么时候该追肥壮秆;秋天,什么时候是摘果的最佳日子,什么时候是装仓的关键时间;冬季,冬水田该怎么管怎么利用,猪牛羊等大牲口该怎么保肥催肥,这些在那本农谚小册子里,都说得一清二楚。当然,父亲还有一些农谚,是自己编出来的。什么情况说什么话,什么人面前表什么情,都要讲究火候。人家正在办喜事呢,你随口说两句不吉利的农谚,人家还不拿着锄头棒子敲你的腿。

农耕农事,待人处事,人情世故,每一样都考验着一个人的良知和内心。干庄稼活,不按老话和农谚办事,靠猛劲儿或者靠懒劲儿,那是肯定干不好的。二十四个节气,“四时八节”轮回,那都是自然规律。村子西边的李老六,大家都播种呢,他还在睡懒瞌睡。大家都忙着管着谷子怀胎追肥了,他才栽秧苗苗。早年,有父母照看着庄稼地,日子还勉强过得去。可父母去世后,他成了邻近好几个村子都有名的“李大懒王”,日子得过且过。“庄稼误一季,人懒误一生。你哄庄稼地,庄稼哄肚皮。”乡下人都有一句农谚:土地不哄勤快人。

无论是农谚还是俗语,都是有道理的,因为它来源于民间,扎根于土壤。突然想起父亲的一句农谚,“你敬我三分,我敬你七分”,多好的话呀。有时遇到过不去的难事时,想一想,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农谚,一本乡间读不尽的书。

(周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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